得獎名單之外,歌曲還在繼續

2019 年 3 月,第一屆「音為愛」舉行頒獎典禮。後台人員照著流程表,一項一項核對:獨唱組第三名,林家榮,作品〈愛〉。
典禮前,林家榮曾問,可不可以帶家人一起來?他在台中第二市場賣麵,平時抱著吉他寫歌;到了上台領獎的時候,他把孩子也帶上了台,他希望孩子能夠看見,爸爸把興趣和努力放在一起,得到了一次盛大的肯定。
流程表記得下作品、名次與姓名,卻很難記下這些細節。「音為愛」從 2018 年走到第五屆,累積首演 58 首新作,發出超過 167 萬元獎金;數字清楚地留下,那些跟著作品一起來到比賽現場的人生,卻往往要等事後慢慢回想,才會重新浮現。

第一屆混聲合唱組第一名〈旅行的約定〉,作詞余祖吉、作曲余忠元,在得獎名單上只是並列的兩個名字,實際上卻是一對父子。余忠元的父母因合唱相識,父親多年前曾為母親寫下一首情詩;母親六十歲那年,兒子將它譜成合唱曲,父子兩人合送給她。
同屆第二名〈戇囡仔〉的起點更是日常,是劉毅與母親在飯桌上的一段對話。母親總把家裡的剩菜吃完,他從小看著,以為母親是真的喜歡吃剩菜。有一天,他忍不住問母親,是不是喜歡吃剩菜。母親沒有解釋,只笑著回了一句:「戇囡仔。」——這句話寫成歌名,也把兩人的對話放進歌裡。這首曲子後來另行改編為同聲三部版本,獨立出版。許多作品便是這樣開始的:不是先有宏大的題目,而是有人記住了一首舊詩、一頓晚飯,或一句當時不懂、多年後才明白的話。
2022 年,第三屆比賽收到 85 件作品。其中一份來稿與其他樂譜不同,那不是排版整齊的五線譜,而是一張寫著歌詞的簡譜。投稿者當時正在台北監獄服刑,作品由年邁的母親協助送出,主辦單位工作人員再陪著她,一步一步完成報名。
評選結果公布後,這首歌並未得獎,事情原本可以就此結束。當屆扶輪社地區總監看過參賽資料,認為這份創作與投稿的心意值得鼓勵,於是在原有獎項之外增設兩個附有獎金的特別獎,其中一個頒給了這位投稿者。後來,扶輪社合唱團另行支付編曲費,在徵得本人同意後,將原來的單旋律編成二部合唱與鋼琴伴奏。接下來一年,大大小小的演出裡,合唱團經常唱起這首歌。它沒有被收入得獎作品曲集,卻離開了最初那張簡譜,在一次次排練與演出中繼續流傳。
另一個特別獎頒給當時八十歲的楊博雄。音為愛對他的名字早已熟悉,因為每屆八十多件來稿中,常有十多件出自他手。他住在高雄,一屆接著一屆投稿;第三屆雖未進入正式得獎名單,到了第四屆,終於以魏水明作詞、由他譜曲的〈稻草人〉獲得兒童合唱組優勝獎。記住他,不只是因為這次得獎,更因為每當徵件開始,他的作品總會再次出現在收件資料裡。

翻看五屆的紀錄,還會遇見許多原本不會被放在一起的人。第二屆兒童合唱組優勝〈小小燦爛的回憶〉,作詞者陳偉勵是眼科教授,作曲者陳慧玲則是兒童醫院主治醫師;第三屆同聲合唱組特優〈包心菜〉的作曲者盧易之,是職業鋼琴家與大學教師;第四屆混聲合唱組優勝〈宮後的月娘〉,又是一對父子的合作。作詞者施應州將文字交給仍在念大二的兒子施維哲,由他完成自己的第一首合唱曲。參加排練時,他的父母也一同到場。對工作人員來說,那是首演前例行的排練;對一家人而言,卻是一段共同等待一首作品逐漸成形的日子。
寫下對愛的期盼、唱出對社會的祝福。
市場裡賣麵的父親、大學二年級的學生、醫院裡的醫師、八十歲的長者、職業鋼琴家,以及身在獄中的創作者,寄來的稿件最後被放進同一批資料裡,依序編號、匿名,再送到評審面前。比賽不會預先知道一個人的職業與處境,也無從知道每首作品經過了什麼才來到這裡;評審最先看見的,始終只有詞與譜。等作品被選中、排練,最後由一整個合唱團唱出來,藏在音符背後的人與生活,也跟著走到了台前。
幾屆下來,有些人的名字一再出現。余忠元以〈旅行的約定〉獲得第一名後,陸續接受更多合唱創作委託;劉毅從第一屆起,連續四屆都出現在得獎作品名單中,從詞曲創作到編曲,參與的方式也逐漸展開;卓綺柔在第二屆以〈大樹〉獲得混聲合唱組特優,後來也接到許多創作委託;謝宇婷則多次在得獎名單中出現,第一、三、四屆皆有作品獲獎。一項比賽所能提供的,看來不過是一筆獎金、一場首演和一次出版的機會,但對第一次嘗試合唱創作的人而言,坐在台下聽見自己的作品真正被唱出來,也許正是下一次願意再提筆的開始。
第五屆「音為愛」正在徵件,主題是「樂讀臺灣」與「我堅持」,收件期限延長至 2026 年 9 月 30 日。今年會有誰把一段生活、一句放在心裡很久的話,或一張反覆修改的樂譜寄來,現在還沒有人知道。打開稿件時,最先看見的也許仍只是一個名字、一首作品;直到它被許多人的聲音共同唱起,人們才會逐漸知道,這首歌從什麼樣的人生裡走來。